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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节哀】

女儿在哭,撕心裂肺的痛哭。

男人披着黑色大衣拄着订制银杖静静立在房门口——

“咳,咳咳咳咳……”

抑制不住的咳嗽声从他口中接连不断地溢出,乾天有些担心的随在苏萧焕身侧,在男人又是好一阵儿的咳嗽后忍不住说道:

“主子,大小姐和夫人都在屋子里面,过道里凉,要不咱还是进去……”

“我该怎么去见灵儿?”

男人的这句话轻飘飘的,却一下就打断了乾天还要说出口的话,拄着银杖的他十分疲惫地靠在了墙上,似是向着某人发问,又似不过是在自问般,苏萧焕少见的轻轻呢喃着:

“我……该怎么去见灵儿?”

不消片刻——

“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声重过一声的咳嗽声回荡在整条昏暗的走廊中,这些咳嗽声恰同丧钟般合上屋中那痛彻心扉的哭腔,不知要于这个漆黑的深夜飘往何方……

乾天下意识地闭上眼并低下了头,他知道,这个夜,注定有太多太多的不眠。

……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包裹着他。

少年人静静盘膝而坐,他气息绵长神情泰然,就仿佛他眼下并非坐在禁闭室内,也仿佛周遭这令人窒息的黑暗竟似野外小桥流水般温和——奕天发现自己对这样的黑暗既有些陌生又有些……那是难以诉说的熟悉吗?

原本,浓烈至极的黑暗一定会唤起人类内心深处最为恐惧的记忆,但少年人却惊奇的发现,他并不畏惧这样的黑暗,甚至可以说,在这样一片令人窒息的环境中,他的思绪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灵台清明,于黑暗中静坐,没有人知道眼下这个少年心中想着什么,但这样的平静却被一道柔柔的光束逐渐打破,那光束起先打在了少年的眉心之间,继而慢慢扩大开来——

 

少年人睁开眼,他的眼前有一瞬间看不清任何东西,这是长时间的黑暗所带来的,他并不慌张,眯着眼持续向光束处看去,渐渐地,一抹模糊的人影在他眼前清晰了起来。

“坤地……叔叔?”

即便仍然看不清来者的样子,但很奇怪的,奕天无比确定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此刻站于禁闭室外的坤地被叫的吓了一跳,禁闭时间已到,他是作为负责人来带小少爷出去的,但是……

坤地曾将太多太多人关入到眼前的这个禁闭室中,又作为负责人放过太多太多人出来。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人会在经历了超过二十四小时的绝对黑暗后像眼前的小少爷这般沉着,这般……应该称其为泰然自若吗?

毫无参照的黑暗,会无限放大一个人内心深处最为原始的恐惧,是人便皆有恐惧,当一个人被内心深处最为恐惧的黑暗包围时,不要说整整十二个小时,事实上,便是十二分钟也极为难熬!

可是眼前的这个孩子——

奕天已经揉完了他的小眼睛并从禁闭室的床上一跃起身开始活动身体了。

 

坤地抑制不住内心深处的惊恐,但他需要按照常规来确定对方现在的精神状态,于是坤地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发问:“小少爷,请问一加一等于几?”

刚刚做完一组拉伸动作的孩子眨巴眨巴他的眼睛,此刻用看白痴一样的表情看向坤地:“叔叔,您是被我爸爸骂了吗?”

坤地:“……”再没忍住的扶了扶额头,这回则有些尴尬地:“不,我只是太意外了。”

“啊?”奕天活动着身子皱起小眉毛看他:“很意外我为什么一眼就认出了您而不是乾天叔叔吗?”

坤地愣愣,不由向眼前的孩子看去——不错,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孩子偏着小脑袋盯着他仔细瞅了一会儿,突然裂开小嘴微笑道:“因为只有您会在低头的时候下意识轻轻动一下左边的脚。”

坤地愕然,闻言下意识低头向自己的脚看去——果不其然,自己的左脚微乎其微的动了一下。

天儿这会儿将两只小手插在裤兜里向门外走了两步,继而,他突然想起什么来转头问:“叔叔,你们把大伯和大娘救出来了吗?”

……

一辆黑色的普通小轿车缓缓驶入着城东一家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

披着黑色风衣的年轻人从车中走出,他似乎冲着车门旁等候他下车的秘书吩咐了一句什么,继而转头向电梯间走去。

黑暗中,一路跟了很久的中年男人坐在车里点燃了一根香烟盯着走入电梯间的年轻人阴沉沉道:“肯定不是偶然。”

“啊?”副驾驶上的部下没听清中年男人说什么,愣了愣反问:“赵将军,您刚刚说什么了?”

面色极为阴沉的一号设施指挥官赵偲冷哼一声说:“游小公爵前脚踏进一号设施,后脚那帮人就知道了关押燕校长的房间,你觉得这能是偶然吗?!”

副驾驶上的小士兵愕然,却见赵偲狠狠掐灭了手头的香烟并甩在车门外继而拉开车门走了下去:“走,咱们跟上去看看这小子到底准备去见什么人!”

……

“主子?”

乾天十分担心的看向男人——后者眼下正借靠手中银杖支起那几乎失去了知觉的左半身。

“您是……又不舒服了吗?”

乾天不敢伸手去扶面前的这个男人,他跟在他的身边这么多年了,他深知他的凌傲——眼前之人,绝不会允许他自己借助任何人的力量,哪怕是身为左右臂膀的乾天坤地也不例外。

 

苏萧焕用唯一能用上力的右手静静拄着银杖,他仿佛压根就没听见乾天适才的发问,此刻,他正半倚在墙间阖上眸子静静去听屋中妻和女儿的动静,好一会儿,他缓缓睁开双眼轻轻问道:

“不哭了,是吗?”

乾天突觉有些好笑——他从没想过这样的问题会从这个人的口中问出,只是,短暂的笑意之后竟又是说不清道不明全然无法抑制的心酸,乾天感觉到自己的眼前仿佛染上了雾色,遮掩般连忙贴上门扉静静听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过身来郑重点了点头回答:

“夫人正在说话,大小姐没再哭了。”

略有犹豫,乾天又说:

“主子,要么咱还是进去吧?”

苏萧焕尚未答话,乾天领口间的通讯器突然响了,他皱了皱眉接入,神情略显不耐烦的发问:“怎么?”

“先生,门口有位年轻人说他隶属天字一号训练营,编号444。他请求进入地下二层,但现存资料显示他是隶属研发部的,这样的级别我们无法放任其通行,还请您决断。”

乾天愣了愣,下意识抬头向男人看去。

先前听简讯的时候男人再一次猛烈地咳嗽起来,他显然没能听到全貌,当乾天下意识想去扶苏萧焕的时候后者已渐渐止住了咳嗽,只是拄着银杖直起腰来的身子疲软无力,话音更是有几分断断续续地:

“老……老四吗?”

“是。”

乾天担忧至极,他看向面前这脸色苍白如纸一般的男人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他一个人进不来地下二层的作战指挥区域,你去迎一下吧……”

男人说话间又带出了好几声的咳嗽。

乾天慌忙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去接游小真时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此刻疲软靠于墙上这抹素来高大的身影,片刻,乾天忍不住唤道:

“主子!”

靠在墙上的身影慢慢抬头向他看来,走廊间有些昏黄的光亮打亮了这抹苍白而又寂寥的面容,这一瞬间,乾天喉口发涩,内心深处是说不出的哀伤。

“我……请您节哀啊,主子!”

乾天发现自己的话音竟不知自何时起开始哽咽了。

“咳咳,咳咳咳……”

又是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后,男人轻轻道:

“去接老四罢。”

乾天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好一颔首后就此转身离开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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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

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曾与父亲共处一屋,父亲躺在二层床的上铺间,他突然问我:“你知道节哀是什么意思吗?”

我摇了摇头,虽未回答,父亲却仿佛知道我的答案般悠悠在上铺间说道:“节哀,意为节制哀伤。”

我久久沉默,继而问父亲:“哀伤也能被节制吗?”

父亲同样沉默了起来,很久才说:“爸爸也不知道,但这是亲人们眼下唯一能对我们说的话,也许也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儿,所以大家才会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同我们讲‘节哀顺变’……”

“可是他们不会懂我的悲伤。”我话音顿顿:“永远。”

父亲正要说些什么时,我近乎冷漠的打断了他的话音,我说:“我不要听些什么‘节哀顺变’那类没用的废话!我节制不住我的哀伤,他们也不会懂的!”

 

很多年后,我在创作《同行》卷三的这章时,却突然在这章中释然,更读懂了当年父亲没能说完的话——

燕大哥去后,于老苏而言,他失去了从小护他到大的兄长,乾天是永远没办法感同身受老苏的悲伤的。

可当乾天立于老苏身侧,见后者沉默不言,更见后者凄入肝脾,他便也只能同老苏讲:

“还请节哀啊!”

 

——因为在意,又因为感受的到那难以诉说的哀伤,但又因为无可奈何,便终也只能道一句:

“节哀顺变。”

 

中华文化之伟大,大抵如此吧。


2022-04-25 评论-14 热度-276 师徒原创同行现代小说暗狱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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